他的眼睛在问,他们,还有你,你们,说这些有什么用呢。
我避开了他的质问,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。
于是我终于开口了,第一次开口,问他:等会下班了,要不要一起打篮球。
可是这次他没有笑。
他问我,你为什么不带把雨伞呢。
我抬眼向卷闸门外望去,暴雨形成了一道道致密的线条,遮蔽了我的视线。它们狠狠地砸在门口的地面上。
他看似不经意地走到了外面,手里攥着他的手机。他走到了和我们一墙之隔的地方,躲开了他们。
我看向窗外,雨停了。转身之后我突然看见地板上有道惨白的光。原来是电视机的色彩出了些问题。
而窗外再次传来了扩音喇叭的声音。我拉开窗帘,周围有如白昼一般。在这座城市里似乎没有夜晚,只有安静的白昼,和喧闹的白夜。
电视机里放着两年前的电影,男主角千篇一律的瘦削。在电影里,从窗户里透过的光打到他的脸上,总有一部分是在黑影里的。
我还是决定拉开窗帘。地面几乎要全部干了。那么暴雨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。这段时间里我做了什么呢。
电影里女主角白色的脸再次照亮了地板。她似乎很沉重地靠着门滑倒在地。
这部机器的颜色是有些刺眼了。
过了一会他拿着一个盘子从外面走回来。他显得很放松,轻松得就像一个芭蕾舞演员在热身。原地旋转。
我对他说,地球也是在旋转,无时无刻地旋转着。
他戏剧化地撇了下嘴,说,这是你的盘子,中午你可以用它吃饭。
我接过来,放在了桌子上。桌面是塑胶的,盘子也是。它们产生了干涩的碰撞声。就像他拎来了一只鸭子。
他说,既然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在围绕自己旋转,那么,我们周围的这一切,是如何能够被这么巧妙地安置好的呢。
我故作机灵地回答道,因为它们还在围绕着一个更大的目标在旋转。
我又笑了,说,是啊,拖不下去的。那么这样说好了,既然每个东西都在对自己旋转,那么这种命运的安排,一定也在对着自己内部旋转。
他又攥住了他的手机。那是一个免费的手机,很轻。有些时候需要攥一些很轻的东西才能体会到重量。
他说,我们去分散那边看看,二楼二零三。
穿过无人的检查站,我钻进了一辆出租车。
车行驶在深南大道。与路平行的依然是路。除了路,还有很多树。
树和路,两道线条保持着绝对恒定的距离。灌木丛间的花也被剪切成均匀的分散状。山势也保持着默契。
我在手机里写:城市是人类建造的楽园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,对司机说,给一个城市做规划,是件很能爽到的事情吧。
司机回答道,是啊,他们随便划划线,就能赚很多钱。
我说,他们这些直线曲线,也不知道是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下划出来的。
司机说,可能就是【啪】的一声,就出来了。说的时候,司机把手放在大腿上,做了一个虚拍的动作。
我说,那样的话,就沿着直尺一直划就好了。
司机说,那还不是随他们的心意。
随后,司机打开了对讲机,用带有湖南腔调的白话和谁聊着天。
他们的话并不多,一次最多两三句。但在那句话之内,几乎没有停顿。之后再是长久的沉默。这种类似Twitter、Talkbox的聊天方式,导致他需要不停地拿起和放下话筒。
对讲机的主体被他安置在座位的左侧,右手需要留给变速箱。
他按下了蓝色的按钮,我们听见了硬盘旋转的声音。五分钟后,屏幕发出柔和的光。
他打开了三个同样的程序,输入了同样的密码。于是他变成了三个不同的角色。
说屏幕发出的光是柔和的这个说法并不准确。准确地说,光是黄色的。
屏幕被放置在主机箱上,机箱趟在桌子上。桌面是木头的,刷着白色的油漆。
他问我说,你看过犬夜叉吗,我很喜欢看。
他按住机箱上一个蓝色的按钮,光驱弹开来。他放入了一片彩色的光碟,然后推入。
车驶上高架桥。车带着我们两个人,以及那个对讲机,向左侧旋转。
在旋转的过程中,司机又拿出对讲机。每次他要说话时,都需要按住话筒上那个红色的按钮。
于是我问司机,这里的出租车为什么是这个颜色呢。
他说,他们是这么安排的咯。
他又问我道,你是第一次来这边吗,你为什么不带把雨伞呢。